一声冷喝,严厉又冷酷,裴芷手被用力拨开,差点收势不住摔在床沿上。
她呆了呆:“大爷?”
谢玠看见是她,浑身紧绷瞬间泄掉,一把将她扶住。
“你没事吧?”
裴芷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男人,大气都不敢出,只等着他猩红的眼恢复了正常,这才后怕握住他冰凉的手:“大爷,您想到了什么事?魇住了吗?”
他这样子像是被惨痛的往事魇住了神志,下一刻就要拔剑杀人。
裴芷若只是普通女子,从未没学过医,便会觉得谢玠喜怒无常,会因为他刚才的判若两人害怕得发抖。
但她未出阁就看过许多医书,正好看到有一本书上写的一位病人会这个样子。
平常时做什么都非常正常,但一旦陷入回忆里就会突然发狂暴躁。
这种便是间歇性的疯症。
这种病人一定是幼时受到惨痛经历而刺激了神志,恢复之后,一旦陷入同样的情形便再会发作。
哪怕经过多年也是一样。
裴芷一颗心渐渐沉入了谷底——大爷,刚才差点发了病。
他难道年少时受过什么刺激不成?
还是说只是她的误判,大爷并没有病。
裴芷心里乱糟糟的。
谢玠眼底猩红慢慢褪去,将她扶好了抱在怀里。他不敢用力,生怕自己的力道太大将妻子禁锢坏了。
裴芷静静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。
男人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香气,肌肉还是紧绷的,但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已经不见了。
她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。
还好,大爷就算有心魔但并没有医书上写的那么严重。
他没有伤她。
两人各怀心思静静抱了一阵子,裴芷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张沉思的俊颜,轻声问:“大爷,以前是不是发病过?”
谢玠浑身一僵,凌厉的深眸定定看着她。
发病?
她竟然……
裴芷接收到那双冷眸中腥红的杀气。她一瞬是极害怕的,但之后便迎着他的目光,轻声道:“大爷,医书上有说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谢玠断然打断她的猜测,“我没有病。刚才只是想到了从前的事。”
裴芷被他打断了也不恼,温声问道:“那从前发了什么事?”
谢玠不语,一眨不眨看着怀中娇软天真的小妻子。
她那么脆弱,一把就能捏碎了,连着她腹中的骨肉……不过他决计不会伤她。
谢玠缓缓挪开目光,很平静道:“从前的事早就过了。不想再提了。”
裴芷不再追问。
她能感觉到身边男人身体中极致隐忍的暴戾与冲动,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黑暗力量,足以毁灭一切。
她不知道他身上到底背负着什么沉重往事,竟能让他到了成年依旧无法摆脱往昔的噩梦。
裴芷悄悄捏了捏手中的长袍。
那是谢玠身上穿的寝衣,她睡觉时总要抓着一角才安心,而此时她突然觉得抓着也不安心了。
……
第二日一早,裴芷便起了床梳洗打扮。
谢玠依旧去上朝。府中许多事都得落在她身上。
裴芷去了南风院。
经过昨日的事,南风院下人们一个个面带惊慌看着她,悄悄打量她。裴芷只当做统统没瞧见。
谢大夫人还没起身,说是昨晚还头痛发作,让人请了府医。
裴芷在寝屋外请了安,然后在外间屋子问了府医开了什么方子,吃了什么药。又问了谢大夫人身边的人,谢大夫人昨日吃了什么,用了什么。
周嬷嬷一一说了。
裴芷都问过了,便对她道:“中秋节婆母得进宫请安。就剩下一日了,得麻烦周嬷嬷多加上心,若是有缺了什么药,就一定要禀给我知晓。”
周嬷嬷应了。
她看着娴静优雅的裴芷,欲言又止。
裴芷知道她有话要说,便轻声叹了口气:“周嬷嬷有话便说吧。有些事不说出来,总是会生出许多误会的。”
周嬷嬷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说。
她的话该劝谢大夫人的,但平日拐弯抹角劝了许多次都不见大夫人听进去。眼下只能求少夫人不要计较了。
周嬷嬷低声道:“其实大夫人心里有心结,侯爷小时候就对她不亲近,所以……唉……若是侯爷愿意多多与大夫人说些话,疏通一下也许会好些。”
“有些话外人说着,大夫人听着进不了心。但若是侯爷说了,大夫人听着就不一样了。”
裴芷听了只觉得头痛。
道理是这样,但她知道做不到。
大爷那个性子说一不二,还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。
对上周嬷嬷恳求的目光,裴芷心里叹了口气:“行,我寻个时机劝劝大爷,让大爷与婆母说说话。”
“婆母若是有什么误解,只管将我传过去说话,我是儿媳,有些事该受着的,我会受着的。”
周嬷嬷感激看着裴芷:“少夫人说i这些话便知道是真心的。别的也不说了。”
裴芷点了点头,便在外间处理各处管事来禀的事。
一直到了日头刚上一丈高,外间的下人禀报崔氏求见。
裴芷让人领了进来。
崔氏换了一身簇新衣裳,笑吟吟进来给裴芷请安,笑道:“昨儿听了少夫人的喜讯,想要亲自去恭贺。但奈少夫人事多缠身,我也不敢往前凑。今日一早就过来了。”
说着,让人拿来准备好的贺喜厚礼。
裴芷看了一眼,礼很多,看着很像样子。
她含笑道:“珍家婶婶说的话太见外了。哪能让你破费了?”
崔氏见裴芷笑脸相迎,心中便放了一半的心,连忙道:“该收的,该收的。少夫人都喊我一声珍家婶婶,那便是把我当自家人了。”
裴芷:“本来也是自家人。”
说着让下人给崔氏拿椅子,奉茶。
崔氏见裴芷手边一堆条子,账册,还有两位记录的女使便笑道:“我来的不巧了。少夫人忙得很呢。”
“我都帮不上忙。看着少夫人怀着身子还要操持府中琐事,唉……”
裴芷眸光一动,看见崔氏频频看着桌子那些东西,眼中都是眷恋不舍的留恋。
她想了想,含笑道:“珍家婶婶来的也正好,我正好有一件事要与珍家婶婶商议。”
崔氏刚抬起的屁股赶紧坐了下去。
“哎呀,少夫人说的哪儿的话。有帮得上忙的,我一定帮的。”
裴芷面上笑容温柔:“我刚才听了婆母身边的嬷嬷说,婆母这些日子操持府中事时,让珍家婶婶也帮了忙的。”
崔氏面上笑容一僵:“这个……”
谢大夫人给了她一些不轻不重的差事,她这几日也管着。虽然油水看不见,但能在主家给下人们发发话,也觉得心里痛快。
就好像她当了主家主母似的那种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