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芷也不想揣测谢大夫人的用意。
人已经安插进来,看着眼前这个架势应该是要做大厨房的绊脚石了。
裴芷只想顺顺利利接过大厨房的差事,并不想生事端。
她垂着眸,慢慢抿着茶。
这一想,时间便久了些。
地上跪着的,身边站着的管事们一个个面露不满。而刚才挨了一巴掌的李富才更是眼里的不屑都掩饰不住了。
他心道,人都来了,怎么不断案了?
是不敢吧?
终于,裴芷喝完一盏茶,这才恍若醒过神似的抬眼看向谢誉。
“誉二爷,别怪我怠慢了。实在是刚才我寻思了半天,实在是不知该怎么称呼。”
“若是论辈分,珍老爷家的儿子自然是我的小叔子,当得起二爷。但毕竟早就分了家。这个称呼就有点为难了。”
谢誉一听这话,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。
出身庶房一直是他内心永远的痛。
不过裴芷称他誉二爷,还是很抬举他的。
谢誉笑道:“少夫人言重了。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是我们投靠了主家,来混口饭吃的。俗话说得好,出一份力,领一份工钱。”
“少夫人刚刚当家,不要管什么亲戚辈分,尽管秉公处置。”
裴芷等的就是这一句话。
现如今果然等到了,便含笑道:“我也是刚接手大厨房,章程旧例都不熟。如今出了事,我正六神无主呢。”
“既然誉二爷如此说,那我就按着章程问一问。”
谢誉面上显出轻松神色,袖手在旁边等着。
他心道,果然是深宅无知妇人,遇到事胆小又怕担责。等一会问起来若是露出破绽。他用言语压一压就行了。
裴芷便让章桂说。
章桂一听问他的话立刻叫屈起来。
“我们今早就按着约好的将,一百斤一等粳米运到府上后厨。没想到过称时说我们短斤少两。还不结货款。”
“若是单单说短斤少两便罢了,也许路上有损耗。我便要开袋验货。这一验倒好,竟是拿了掺了砂石的糙米替了我们运来的一等粳米。”
章桂说得面红耳赤,理直气壮。
裴芷看去,谢誉被章桂骂了,除了面皮红了些,竟是不说话。
看样子理是在章桂这一边。
章桂又道:“我们与管称的人理论,这谢誉跑来还说得很难听。说我们就是拿了差等的米面去替换了一等粳米。”
“我们可是给谢家做了十几年采买的管事,手底下还管着好几个铺子。若是说我们偷梁换柱,以次充好,那我们的名声还要不要?”
“做生意就是以诚信示人,若是没了诚信,谁还敢与我们打交道?今日这事若是传扬开去,我们还怎么在京城中抬得起头来?”
“一家子老小都指望着呢。毁我们的名声就是毁我们的财路。今日定要计较个明明白白。”
章桂越说越是大声。他身后那两个管事亦是义愤填膺。
谢誉拢着手,心中悻悻。
他也是倒霉,碰上了硬茬子。
谁都知道干采买这一行的,随便上下浮动一点便能油水丰润。若是那些大户人家,随随便便一日进项出项就几十两纹银的好处。
更别提谢家是京城第一世家,又正值中秋,正是大肆采购的好时节。
这三个人也是刺头,稍微塞点红封,谢誉就不会为难他们这一批货了。没想到他们竟因为他那些话跳了起来。
几人言语冲突才闹到现在这个地步。
正理论着,大厨房的总管事谢禄才由人扶着匆匆过来了。
他果然是上了年纪,头发全白,老态龙钟。走几步都得歇好久,还得两人搀扶着过来。
到了亭前,谢禄才与裴芷见过礼。
他便道:“怎么敢劳动少夫人过来处置?这都是小事,由老奴问问顺手便解决了。”
“来人,请少夫人回去歇息。”
说着,他便要让人请了裴芷回松风苑。
裴芷一动不动坐着。身边的下人一下子将她围在了中央。特别是梅心与兰心二人,更是挡在了她跟前。
梅心冷笑:“好大的威风,一来就让夫人回去。夫人管着大厨房,遇到事了夫人还没问清楚了,你来掺和什么?”
“夫人还没问你的过错呢。”
兰心也骂道:“你个老东西,刚出了事你在炕上躺着歇着不来。等到夫人要问了,你抖着老寒腿一摇三晃地来了。”
谢禄才原先是不将这两个丫鬟看在眼里的,就连裴芷他也是没放在心上的。
但他才刚施压,这两个丫鬟就跳了出来,气势还挺足。
谢禄才正要再卖惨说话,裴芷轻轻摆了摆手:“你们两人都退下。”
谢禄才松了口气,心道,果然是新妇,是怕着与府中管家们气起了争执的。
他便陪笑道:“夫人,老奴不是那个意思。是大厨房本就是老奴管着的。一切事让老奴先行处理过了,再禀报给夫人知晓便是。”
“从前在大夫人跟前也是这么做的。实在万万没有看轻少夫人的意思。”
裴芷笑了笑,看着萎缩不敢上前的下人,问道:“既不敢看轻我,那这些人请我回松风苑,也定是体恤我劳累,想请我回去是不是?”
谢禄才面上笑容一僵,赶紧让那些下人退下。
裴芷面上笑容很淡:“谢总管,听你自称老奴,那定是谢家的家生子了?”
谢禄才挺了挺胸膛:“老奴是伺候太老爷那一辈的。太老爷恩赐,赐了本家姓。”
裴芷点了点头。
她也发现了。
世家大族很喜欢用赐姓给家生子,一是拉拢,二是为了壮大谢氏一族人脉。
不过弊端也是有的。
有的家生子到了最后将自己看成谢家一份子,也会觊觎不属于他们的财产。
裴芷看向章桂:“你说你运了一百斤的一等粳米,可有条子?”
章桂自然是有的。急忙与其他两人拿了出来。
裴芷让梅心验过之后,看章缝对齐,又有米铺的盖章,便知应该不会出错在这个进货上。
又叫了掌称的过来问话。
那掌称的结结巴巴,说了半天说不清楚。
裴芷看了一眼李富才,突然指着他:“既你不是管着米面粮油的采买,那平日你可有经过这人过称货物?”
李富才正在看戏,冷不丁被点了名。
他吓了一跳,下意识便道:“不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