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院,后宅东厢。
江晚吟已换下二加的曲裾深衣,正由丫鬟们伺候着重新梳理鬓发,为三加做最后的准备。
妆台前首饰琳琅,她却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频频瞟向门口。
三加的礼服,还未送来。
她眉头不自觉地蹙起,心头那点因仪式庄重而强压下去的烦躁,又隐隐冒头。
她打定主意,待会儿白芷送衣服来时,定要狠狠斥责她办事拖拉。
若误了吉时,看大嫂如何交代!
正这般想着,门口光影一暗,有人捧着衣物走了进来。
江晚吟抬眼看去,却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织锦,而非预想中的白芷。
她到了嘴边的斥责话语顿时一滞,生生咽了回去,只余不满溢于言表:
“怎么是你?嫂嫂那边是怎么回事?”
“一件衣裳要折腾这许久,是诚心要我误了吉时,让满堂宾客看笑话不成?”
织锦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赔笑,含糊道:
“四小姐息怒,许是……许是剪线头格外费些功夫,奴婢也不甚清楚……”
她边说,边将手中捧着的朱漆托盘小心放在一旁的矮几上。
江晚吟心中忿忿,却也不好再对母亲的人发作,只没好气道:
“罢了,快些伺候我更衣,莫再耽搁!”
“是。”
织锦与江晚吟的贴身丫鬟桃夭连忙应声,上前小心展开那套华美夺目的真红缂金云纹大袖礼衣。
就在织锦伸手,欲将那沉重礼服捧起时。
江晚吟眼尖,一眼瞥见那华服之下、托盘底上,竟赫然躺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小剪!
“放肆!”
江晚吟心头火起,厉声喝道,
“织锦!你怎敢如此粗心大意?竟将这等利器放在我的礼服之下!”
“万一划破了衣料,你担当得起吗?!”
织锦像是被她这声厉喝惊得一颤,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把剪刀,脸上血色褪尽,语无伦次地告罪:
“四小姐息怒!奴婢、奴婢不是有心的!方才收拾针线,一时顺手放在盘边,许是、许是没留意滑下去了……奴婢该死!”
江晚吟盯着她,见她捧着剪刀的手指微微发抖,额角甚至沁出细汗,心中疑窦顿生。
“你……”她眯起眼,语气放缓,带着探究,“在紧张什么?”
织锦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隐秘,但随即又飞快地垂下眼帘,将头埋得更低,声音发颤:
“奴婢……奴婢是怕小姐责怪,怕误了吉时,怕夫人怪罪……”
“晚吟。”
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
孟氏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,轻轻按住了女儿的肩膀,将她转向自己。
她脸上带着惯常的、无可挑剔的温柔笑意,接过桃夭手中的礼衣,亲自为女儿穿戴。
动作轻柔而熟练,声音更是低柔如春风拂耳:
“今日是你的大日子,多少双眼睛看着呢。”
“些许小事,莫要挂怀,更不可耍小孩子脾气,平白让人看了笑话,嗯?”
江晚吟张了张口,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平静面容,那点疑虑终究没能问出口。
她最后瞥了垂手立在角落,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织锦一眼,抿了抿唇,不再言语。
在母亲和丫鬟的服侍下,那套象征着女子成年最高礼遇的华服,终于层层穿戴妥当。
银线绣成的云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,贵不可言。
只是不知为何,江晚吟总觉得今日这左边衣袖,格外的沉、
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左臂上,让她抬起时都有些微的滞涩吃力。
她有心低头去看,母亲却已伸手,为她调整了一下耳畔的赤金镶红宝耳坠,指尖温凉。
随即,母亲扶着她的肩,将她转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。
“瞧瞧,我的女儿,今日是何等光彩照人。”孟氏的声音里含着骄傲与满足。
镜中,映出一对母女的身影。
江晚吟头戴繁复华丽的点翠镶宝牡丹钗冠,身着真红礼衣,妆容精致。
眉眼间是少女将成未成的最后一丝娇嫩,却被这身过于庄重的华服衬出几分逼人的明艳。
而站在她身侧的孟氏,虽已年过三旬,却保养得宜,风韵犹存。
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,端庄华贵。
母女二人容貌确有五六分相似,此刻并肩而立,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图。
“哎呀,真真是母女连心,一般的好模样!”
孟家姨母在一旁适时笑着凑趣,话语是惯常的奉承套路,
“晚吟这通身的气派,活脱脱便是姐姐年轻时的模样,不,是比姐姐当年还要出挑几分!”
“这侯府嫡女的风范,可是旁人学不来的。”
江晚吟听着,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盛装的倒影上,嘴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。
然而,镜面的边缘,却映出了另一个姗姗来迟的身影。
崔静徽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门边不远处的阴影里,正默默注视着这边。
她神色平静,瞧不出太多情绪。
看着镜中那抹身影,江晚吟心中忽然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深想的复杂滋味。
抛开那些龃龉不提,今日这及笄礼的一应安排,从场地布置、宾客名单、到身上这每一件精挑细选的钗环礼服……
崔静徽确实办得无可指摘,是下了大功夫的。
或许……自己该给她一个台阶?
这个念头驱使着她,她想要转过身,对着崔静徽的方向,展露一个微笑。
然而,她的头刚微微一动,肩膀便被母亲的手轻轻按住,带了回来。
“女儿,”
孟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,轻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力道,
“三加之礼,马上就要开始了。静心,凝神,准备上场吧。”
“所有人的目光,今日都该只落在你一人身上。”
江晚吟到了嘴边的话,就这样被轻轻堵了回去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母亲平静无波的侧脸,又瞥了一眼门口那道已转身准备离开的纤细背影,深吸了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。
窗外,礼乐声隐隐变调,变得愈发庄严盛大,那是三加开始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