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萧宁珣,僵立在原地,心中惊疑不定,此人竟然早已料到我今夜会来?
萧宁珣微微一笑:“蔡先生既然来了,还请喝杯茶再走吧。”
蔡先生犹豫片刻,咬了咬牙,抬脚走向正屋,萧宁珣侧身让开:“请。”
蔡先生往屋里看了看,跨进了门槛,萧二和陆七紧随其后。
屋里烛火通明。
萧泽和萧宁远,萧宁辰都站了起来。
萧宁远道:“蔡先生,请坐。”
蔡先生扫视几人,坐了下来。
萧宁珣亲手斟了一盏茶,放到他面前。
众人重新坐下,屋内一片寂静。
蔡先生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他抬起头,直直地看向萧宁珣:“请问,这两日几位所为,是否是冲着红毛夷的?”
萧宁珣毫不犹疑,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蔡先生松了口气。
他放下茶盏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可有笔墨?”
萧二闻言起身,走到书桌前,点水研墨。
片刻后,墨汁浓稠如漆,萧二将笔架挪到一旁,退开了几步。
蔡先生起身走到书桌前,撩袍坐下。
他提起笔,在砚台上蘸饱了墨,提笔疾书。
众人起身围了过来。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数行蝇头小楷,每一条都清晰分明。
“大黄,年购约二十万斤,每斤三钱,年支银六万两。”
“麝香,年购约三千斤,每斤十二两,年支银三万六千两。”
很快,蔡先生便写满了一张,他拿起来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,递给了萧宁珣。
萧宁珣瞄了一眼,递给了萧泽。
萧泽看了一下:“这些还是你来看吧。”说罢塞给了萧宁远。
蔡先生笔下不停,径直写了下去:“漆器……”
足足写满了三张纸后,他才搁下笔,将最后一张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红毛夷在台员岛一年的采买账目。”
“他们的预支数目不高,不会超过一成。”
“太好了,”萧宁远看着纸上的字,眼中精光越来越盛,“有了这个,就可以将红毛夷在中原的货源彻底斩断,不必猜来猜去的花冤枉银子了。”
蔡先生站起身,冲着众人抱拳道:“在下姓蔡,单名一个通字。”
众人抱拳回礼:“多谢蔡先生。”
萧宁珣问道:“敢问一句,蔡先生为何如此?”
蔡通走回客位,坐了下来。
众人也纷纷落座,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。
蔡通抿了一口茶,将茶盏轻轻放下,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三十八年了。”他喃喃地道,“红毛夷强占台员岛,至今整整三十八年。”
几人的心里都是一动,三十八年?我还没出生呢!
蔡通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这三十八年里,红毛夷统共换了十二任总督。”
他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:“每一任,都在任上想尽了法子搜刮百姓,刮干净了才走。”
“最初的时候,他们还装装样子,修修水渠,减些赋税。”
“那时候,岛上的人还都以为,这些红头发绿眼睛的蛮夷,虽然生得古怪,却不是恶人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润了润喉咙。
“后来才明白,那不过是他们还没站稳脚跟罢了。”
“待到堡垒修好了,火铳架上了,他们的脸就变了。”
萧宁辰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。
“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重。鹿皮要交,蔗糖要交,连打条鱼都得给他们上贡。”
蔡通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:“先是土著部落遭了殃,被他们赶进山里,敢反抗的,都被火铳轰了。”
“后来,汉民也逃不掉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。
“尤其是这几年,岛上汉民人数最多,时有反抗。”
“有的人想跑去给朝廷送信,但还没出岛就被截住了。”
“红毛夷当众把送信的人吊死在码头上,暴尸三日,不许收尸。”
“去年有个种甘蔗的老汉,实在交不出税,跪在总督府门口磕头不起,磕得满脸是血。”
“揆一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便命人将他拖走了。”
“那老汉当晚就在自家的甘蔗田里上吊了。”
萧二的手攥成了拳头,捏的骨节咯咯作响,陆七的脸色阴沉的可怕。
“红毛夷用人,极其谨慎。”蔡通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能给他们办事的,都是我这样的。”
“家中曾有人为他们效命,他们才会用。”
“一代传一代,像家生子一样,外人根本进不来。”
“我的父亲便是第一批通事。”
“他年纪大了,就轮到了我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闪烁:“如今,我的儿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族过得水深火热,不愿意给他们做事。”
他的声音哽了一下:“却苦于无法反抗,只能去就职。”
“我已经为他们效力了半辈子,不希望我的儿子,”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:“也同我一样,给他们做牛做马。”
蔡通扫视众人:“若有朝一日,能亲眼看到红毛夷离开台员岛,蔡通此生,便无憾了。”
萧宁远问道:“蔡先生,你连我们是谁都不问,就把这些全交出来了?”
蔡通神色平静:“诸位愿意说,我洗耳恭听。若是不说,也无妨。”
他顿了顿:“能在江州城连砸数十万两现银,只为了截断红毛夷的商路,诸位是什么人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“我只知道,你们是有财力,且想收复台员岛的烈国人。这便足够了。”
萧泽站起身来,走到蔡通面前,从怀中掏出自己的令牌,递了过去。
蔡通接过来,映着烛光仔细一看,瞳孔骤然缩紧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面前这位气度沉稳的年轻人,眼中闪过一丝忐忑。
他缓缓起身,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声音颤抖:“草民蔡通,叩见殿下。”
萧泽俯身扶起他:“快快请起!”
他明白蔡通的心思:“蔡先生请安心,是朝廷没有尽早收复台员岛,才让你们遭此大难。”
“你之前所为,皆非出自本心,朝廷断不会因此问责。”
蔡通的心这才放了下来。
兄弟三人起身抱拳道:“宁王之子萧宁远,萧宁辰,萧宁珣。”
蔡通还礼道:“原来是战神宁王的公子们,失敬失敬。”
众人重新落座。
“蔡某自认行事周全,”蔡通看向萧宁珣,“请问三公子,是如何猜到我今夜会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