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城寺的辛波,一样有高下之分。
空安主动说出显宗佛号,等同于承认自己建寺不利,无能之下,先成活佛,再入寺做辛波。
这辛波,都是巴钦给的恩赏。
若是巴钦不授意,空安还要以活佛的身份在寺院中藏头露尾,夹缝生存。
稍有不慎,一旦被发现。
他的下场,就是十七世禅仁的结局。
更确切来说,应该是五喇佛院那个阿贡活佛的结局,不停的转世,不停地被杀,终有一次彻底湮灭。
那九个黑罗刹显然没有空安那样能够压得住情绪,他们目露愤然之色。
这同时,巴钦,也就是最开始空安还在做黑罗刹首座时供奉的那位辛波身后,迈步走出一人。
他开口,只说了一句话,几个字。
那群黑罗刹却个个面红耳赤,偃旗息鼓,再无半点愤然,甚至还低下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!
地上有蒲团,共八个,并排放着,巴钦和詹祀两位老辛波坐下。
“此间黑城寺面临新旧辛波交替,并不知道蕃北一代,黑城寺新建一座,因此未曾准备你的位置。”说话的,是刚才震慑空安手下黑罗刹的那个僧侣。
此人相当于接替了空安的位置,是当前首座!
空安的黑城新寺太薄弱了,至少眼前两个老辛波,都是首座带队护卫,他却只有几个普通黑罗刹,实力也远远及不上正常黑罗刹。
空安没有抬头,直接席地而坐,即便是坐下,他一样微微低着头,嘴唇嗡动,是在念经。
时间过得很缓慢。
天黑之前,又有两位辛波赶来。
巴钦和詹祀同他们交谈,说的是藏话,仅仅是眼神会瞥过空安。
空安一直保持低头的动作,眼中不知道在思索什么。
忽然他心有所感抬起头来。所看是山丘下方的一处方向。
他感觉到,那里有人正在看他们。
“他们是谁?”空安问。
无人回答空安,只是四个辛波全部看向那个方向,当然,算上空安的话,则是五个。
“恭贺牧野辛波的,看来不止我们。”巴钦用的是藏语。
另外三人低语,是在相互交谈。
最终得出一个结果,此处黑城寺的客人,他们无权干涉。
空安却微微抬头,吸了一口气,眼中有一丝奇妙。
他唇微动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无人在意他,自然也无人看见他的唇语。
最终,空安眼中的情绪,竟然成了喜悦?
若是此刻有人在他面前,注意他的话,就能知道,他是在默念,副首座,大明妃,正首座,日贝玉姆,护寺道人。
……
……
“你可看到了人?”
山丘脚下共有七人。
前边儿两人,分别是一个生着驴脸的先生,一个身材高大,面貌年轻,俊朗又不失刚毅的道士。
话是那驴脸先生茅有三问的。
后边儿还有五个道士,阴气逼人,换在其他地方,压迫力极大,可在这里,反而气场完全被压制。
罗显神刚投过去视线,还没开口,茅有三便道:“黑城寺喜添两道血脉,这等喜事,怎么能不恭贺?”
“陆陆续续,就会有其余黑城寺的黑罗刹,甚至是辛波登门送礼,顺便验证罗牧野了。”
两人所视的方向,正有人影从远处靠近。
很巧妙,他们看的方向,并不是空安等人所在的位置,而是那座山的方位,算是他们的来处,所有人要进这座黑城寺,都得从那座山下过来。
空安等人虽然也在附近,但茅有三和罗显神就像是没看见一样。
“想个办法。”罗显神哑声开口。
“办法?你看我长得像不像办法?罗牧野一边小气……”
茅有三没有胡子,可这番话却像是在吹胡子瞪眼,更是掷地有声。
他又说了好几句话,最后是:“不要待在这里太久,不要被其余黑城寺的人盯上,你能做的,就是听我的话,一切要掌握在自己手中!”
语罢,茅有三径直朝着远处走,道尸立马就跟上了他。
步伐很快,茅有三更是直接避过了那座直插云霄的山,避免和靠近黑城寺的人碰头。
余光又扫了一个位置,是黑塔后方的一片空地。
“奇怪。”
茅有三多瞥了一眼,明明什么都没看见,却一阵阵心惊肉跳。
先生的直觉告诉他,那儿肯定有问题。
紧跟着,另一种悸动和头皮发麻的感觉涌来。
“又来!?”
茅有三脸色十分难看,直接甩出五道符!
符落在五个道尸身上。
霎时,茅有三的脸色都苍白了一瞬,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。
“非缠上老子?老子的道尸很合你口味?”
“老子还有命,他们死不了,你跟着我白费工夫!”
茅有三这几句话咬牙切齿。
这时,他余光才瞧见罗显神跟了上来。
那在道尸身间若隐若现的黑气,消失不见了。
茅有三眼皮微跳。
他不动声色地多看了罗显神一眼。
此刻的罗显神正陷入深深的思索中,并没有发现其他。
……
……
“他们被赶走了。”巴钦辛波开了口。
“未免失了一点点礼数,毕竟是登门恭贺的客人。”空安双手合十,居然是冲着茅有三和罗显神的方向稍稍行礼:“应当备好酒食,使得客人欢喜。”
“活佛你还差了不少,辛波你也差了一丝,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。”詹祀摇头,才说:“其中一个道士,一段时间之前在蕃地“大显神通”,打得一群活佛叫苦不迭,此等没有礼数之人,若牧野辛波给他礼数,他就不用当这辛波了。”
“空安,你想给他礼数,他甚至都不会给你另一个身份半点儿颜面。”
“哦。”空安低下头不再说话,彻底陷入安静中。
只是他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佛珠,正在轻轻地拨动。
……
……
“啪嗒!啪嗒!啪嗒!”是佛珠碰撞的声响。
大殿内,静坐着一人。
此人身穿着厚厚的朱红色僧袍,露出一条胳膊,臂膀坚实,皮肤却还不如正常蕃地的人黑。
他,便在拨动佛珠。
珠子都是惨白的,是骨头的颜色,偏偏又有种流光溢彩感,像是那种高僧圆寂后,留下有灵性的舍利。
不过,其中有几枚珠子很暗淡,隐约又像是有某种裂纹。
这些珠子全部都是用活佛的眉骨,小腿骨做成。
一共用了六个活佛的骨头,才完成这一串嘎巴拉。
其中五位活佛,魂魄都被拘禁在嘎巴拉中。
有一位的不在,曾经却短暂时间拘禁了另一道魂,反而那段时间,那几枚珠子比其他的还要光洁,尤其是收魂那一颗。
可就在不久前,那几枚嘎巴拉莫名的裂纹,导致其中拘禁的另一道魂逃窜。
这时殿外来了一人,同样穿着僧袍,腰间别着数根降魔杵,其肤色黝黑,黄中又稍稍带一点红,是这高原的阳光导致了这样的皮肤颜色。
其开口,是一串弹舌复杂的藏语,意思是:“他们走了,辛波们还在等待所有人齐聚,就会登门造访。”
罗牧野的手稍稍停顿一瞬,连贯的佛珠声响停下,他继而再度拨动。
他闭上了眼,无人能见到他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挣扎。
殿门口那黑罗刹,恭敬地稍稍低头躬身,是在等罗牧野吩咐。
良久良久,似是没等到命令,黑罗刹抬起头来,又说了一串藏话,意思是:“我们何时准备贡品?日贝玉姆不在寺中,需要现在去请回来吗?”
“先取贡品,再请日贝玉姆。“
罗牧野没有睁眼,他的话音中却没有丝毫挣扎,只有坚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