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行之!
这个名字陈庆当然不陌生。
太虚道当代最杰出的弟子,元神榜上的顶尖人物,整个景阳福地当代中无可争议的领军者。
只是此前他一直在外,未曾得见。
至于黑榜,陈庆曾听霍廷山、庄驰等人提及过。
那是由七大福地联手编录的一份劫修名录,上面罗列的都是大罗天中专门做杀人放火、劫掠资源之事的凶悍人物。
这些人中既有散修,也有流浪道统的门人,甚至还有其他天地叛逃而来的道统弃徒,个个心狠手辣,实力不俗。
黑榜之中不仅有元神境,更有法相境的存在,这些人大都藏匿在大罗天各处,行踪诡秘,极难剿灭。七大福地有明文约定,各家弟子在外可以争斗,但为了事态不至于扩大,向来遵循同境界相争的规矩,大多时候不会越过红线。
可那些黑榜劫修却从不讲这些规矩,向来倚强凌弱,手段狠辣,别说其他势力了,就是七大福地也有不少人折损在他们手中。
陆洲便是黑榜上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,元神五重天的修为,据说曾以一己之力截杀过两名太霄福地的种子,凶名在外。
如今此人被柯行之斩于枪下,不仅让柯行之声名威望再提一个档次,更让他在元神榜上的排名杀到了一百二十一位。
而整个景阳福地如今在元神榜前百之中的,也仅仅只有一人而已。
广场上的议论声愈发热烈,尤其是几个太虚道门人,脸上都带着振奋之色。
陈庆听了一阵,收回目光,面上并无太多波澜。
他踏上金羽鹰,双翅一振,朝悬照台的方向飞去。
回到太虚庭时,陈庆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。
平日里清幽寂静的悬空廊道上,此刻竟有不少人匆匆奔走,都是向着太虚庭东侧的一处楼阁赶去。就在这时,一道人影从远处疾掠而来,在陈庆身前数丈处骤然停下。
来人正是万书衡。
他满面红光,远远便朝陈庆拱手笑道:“陈师弟,柯师兄回来了!这可是难得的机会,我正要前去拜见,师弟要不要随我一同去?”
陈庆闻言,这才明白这些人的目的。
柯行之此前不在太虚庭,此番回来,不仅元神榜名次大涨,更携斩杀陆洲之威,声势正盛。这些人蜂拥而去,无非是借恭贺之名行攀附之实。
能在柯行之面前露个脸、说上几句话,日后在道统中便多了一分依仗。
不过陈庆与柯行之素未谋面,毫无交情,他自己也不是阿腴奉承性格。
他微微摇头,婉拒道:“不必了,万师兄自去便是。”
万书衡见他态度淡然,微微一怔,随即拱了拱手道:“那好,师弟自便,我先去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,匆匆朝柯行之住所的方向赶去。
不多时,又有数道人影从远处掠来,赫然是太虚道执司。
陈庆将这些看在眼里,心中却十分清楚。
柯行之能有今日这般声威,凭的绝不仅仅是他自身的修为与战绩。
他背后站着的是宣明首座一一太虚道九大首座之首,权重位高,一言一行都牵动着道统内外无数人的心思。
而这些年来,柯行之也一直被当作太虚道的道子来培养,资源倾斜、人脉经营、声望造势,哪一样都不曾落下。
此番他携斩杀陆洲之威归来,元神榜名次再进,距离前百只差一线,这份声威便愈发炽盛了。那些前去恭贺的人,拜的既是柯行之,也是他身后那尊庞然大物。
陈庆转身踏上了悬照台。
云雾翻涌,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。
他在悬照台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,袖袍一拂,熔渊枪便出现在掌中。
陈庆轻轻拂过枪身上的火焰纹路,仿佛这柄枪内部封存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。
那些火焰纹路在未灌入真元时只是暗痕,如同蛰伏的龙鳞,收敛着所有的锋芒。
他试着将一缕太虚真元缓缓灌入枪身。
真元涌入的瞬间,枪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火焰纹路骤然亮起,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焰从枪尾蔓延至枪尖,整柄枪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。
“好枪。”陈庆低声赞了一句。
他曾在典籍中了解过,北苍之所以炼制不出三级以上的道兵,除了炼制手法和矿材的匮乏之外,最大的瓶颈便在于阵法。
越是高级的道兵,内部铭刻的灵阵便越是玄奥复杂。
顶尖的材料、精湛的炼制法门、以及与之匹配的高阶灵阵,三者缺一不可。
有了这样一件五级道兵在手,他的实力至少能再提三成。
陈庆收好了枪,取出《生死印》,而后将全篇法门从头到尾仔细扫了一遍,脑海中金光浮动,面板缓缓浮现。
【天道酬勤,必
陈庆眉头微挑。
玄黄枪篆从小成到大成需要五万熟练度,这《生死印》却要八万,确实更困难一些。
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这门印法的威力,修炼门坎越高,修成之后的威力便越大。
他闭上双眼按照玉简中记载的法门,开始催动体内真元。
《生死印》小成之时,可分别凝结生印与死印,左手生印封禁之力初具雏形,右手死印杀伐之力初显。大成之时,生死二印可同时施展,左手封禁、右手杀伐,攻守兼备,寻常元神三重天稍有不慎便会被一印轰杀。
而到了圆满境界,生死二印合一,化为生死轮转印,威力真正踏入真术门坎。
陈庆心神沉入丹田,引导着太虚真元沿着《生死印》的生印运气路线缓缓流转。
那路线极尽繁复,真元每经过一处窍穴便需分化为数股,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庆便将自己关在悬照台上,闭门苦修。
每日的修炼分为三个部分,提升修为和肉身、修炼生死印、感悟枪域。
陈庆手上既有宣明首座赐予的乾元灵液,又有从天演密令中获得的丹药,足以支撑他短时间内的大量消耗。
至于枪域,进展便慢了许多。
四重枪域的提升本就艰难,加之他只有一门枪道玄术圆满。
陈庆心中清楚,想要将枪域推到更高层次,必须去藏法阁兑换几门枪道玄术。
除此之外,他还有四门遁术想要修炼。
这五个遁术各有千秋,而且十分不凡,合一后的《太虚五行破界遁》更是真术级别的存在。而这些,都需要善功。
数十日的光景,便在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悄然流逝。
悬照台上,陈庆盘膝而坐,周身淡金色的太虚真元如潮水般缓缓流转。
他双手结印,左手掌心一团白光正在缓缓凝聚,那白光柔和而内敛,却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封禁之力,正是生印的雏形。
而他的右手掌心,一团幽暗的黑光也在同时凝结,那黑光翻涌不息,散发出冰冷的寂灭气息。两道印法在他掌心中各自旋转,一白一黑,一生一死,虽只是小成之境,却已隐隐有了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。
陈庆缓缓睁开双眼,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那两道印法。
陈庆吐出一口浊气,而后取出一张兽皮。
兽皮勾勒着一幅地图,山川走势、河流走向皆清淅可辨。
而在地图的右下角,有一处被特意标注出来的地方,那是一座形如卧虎的山峦,山脊向两侧延伸,正中一峰突兀而起,状若虎头昂首向天。
山脚下,七座矮峰呈弧形拱卫,如同七颗棋子散落在棋盘之上。
旁边古篆刻着两行诗句:“七星拱虎卧寒渊,水月洞开别有天。”
眼前这张地图,正是大荒密录金光散开后所现。
陈庆将光团中的图案一字不差地临摹下来。
这些时日,他暗中找了不少关于大罗天地理的典籍,四处打探,旁敲侧击,却始终没有找到与这地图上地貌相符的地点。
“七星拱虎,水月洞天”陈庆低声念着那两句诗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一看便是某处水府的入口,诗句中“寒渊”、“水月”二词都在暗示那地方与水有关。
而那“七星拱虎”四字,显然是指地图上那座虎形山峦与山脚下七座矮峰的布局。
可问题是,大罗天幅员何其广袤,山脉河流多如牛毛,光凭这寥寥数字和一张模糊的地图,想要找到确切位置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陈庆将兽皮仔细迭好,重新收入万象图中。
就在这时,悬照台下方传来数道气息。
“陈宗主,我等来拜访了!”
萧九黎的声音传来。
陈庆当即起身,整了整衣袍,大步朝云台边缘走去。
只见悬照台下方的云台上,四道身影正并肩而立。
当先一人正是萧九黎,一袭白袍如雪,突破元神之后,他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层锈迹,锋芒虽依旧内敛,却已不再如从前那般沉晦。
站在他左侧的是封朔方和姜淮舟。
最右侧那道微微佝偻的身影,正是司奇。
他站在三人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陈庆快步迎下云台,抱拳道:“诸位怎么一起来了?快请上来。”
几人沿着石阶登上悬照台,姜淮舟环顾四周,感慨道:“这内围的天地元气,果然不是外围能比的,在此地修炼一日,抵得上外围数日不止。”
“是啊。”封朔方点头附和,看向陈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陈宗主如今已是元神境高手,又在这悬照台上修炼,修为精进之快,当真让我等汗颜。”
陈庆笑了笑,伸手示意众人落座:“封前辈说哪里话,你我同出北苍,何必这般客气。”
封朔方在石墩上坐下,心中一时百感交集。
当初在北苍时,陈庆虽已崭露头角,但在封朔方眼中,终究只是个后起之秀。
可现在呢?
天演密令,十五连胜。
正面轰杀上元福地裴天罡,此事都传到了外围。
他知道,自己和陈庆之间的距离,已经不是追赶的问题了,而是连对方的背影都快要看不见了。封朔方终究是活了两百多年的人物,很快便将心头的异样压了下去,坦然道:“陈宗主天纵之资,老朽佩服。”
萧九黎在一旁看着这一幕。
他自然看得出封朔方心中的落差感。
因为这种落差感他自己也经历过。
不过萧九黎如今已然到了元神境,他很快便将那份失落化作了动力。
陈庆能在太虚道闯出这般名头,他萧九黎在乘光道,未必就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。
“对了。”陈庆话锋一转,看向萧九黎,“萧城主今日怎么带着封前辈和姜宗主一同来了?可是有什么事?”
萧九黎微微颔首,道:“我如今已突破元神,按福地的规矩,可以带两名仆从入内围居住。”“这几日我已与封兄、姜兄商议妥当,带他们二人入乘光道内围修炼。”
陈庆闻言,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:“这可是好事。”
当他看到两人的时候,便猜出了个大概。
“我在外围熬了这么久,总算能进内围吸两口好气了。”
姜淮舟笑道:“在这内围修炼,想必用不了三年,我便能到达九转巅峰。”
“是啊。”封朔方点头道,“等修为到了圆满,便可以去参加测试了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期待。
陈庆正色道:“那我便预祝两位马到成功。”
封朔方却摆了摆手,苦笑道:“还不一定呢,那测试的难度你也清楚,我只求能得一个黄级评定,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萧九黎沉默了一瞬,忽然开口道:“陈宗主,还有一事。”
陈庆看向他。
“璃华那边”萧九黎顿了顿,斟酌道:“劳烦你去问问她,看她是否愿意入内围。”
萧九黎与璃华本就不熟。
在北苍时,两人几乎没有过什么交集。
而封朔方和姜淮舟则不同一一他们与萧九黎多少都有过照面,彼此知根知底。
更重要的是,封朔方和姜淮舟都是九转,短时间内都有突破元神的机会。
一旦两人突破,三人便能形成一个小团体,在乘光道中互相照应。
而璃华不同。
她如今才七转境界,距离元神还有相当一段距离。
带她入内围,不仅要占用一个名额,还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她突破的那一天。
萧九黎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。
陈庆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,点了点头:“好,我去问问她,看她是否愿意。”
萧九黎微微颔首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几人又闲聊了一阵,谈及各道统的近况,以及北苍那边的消息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萧九黎站起身来:“时候不早了,我先带封兄和姜兄去乘光道安顿,日后有空,咱们多聚聚。”
“好。”陈庆起身相送。
封朔方和姜淮舟也站起身来,朝陈庆抱拳告别。
三人御空而起,化作三道流光,朝乘光道的方向掠去。
司奇站在原地,目送三人离去。
直到那三道流光彻底消失在翻涌的云海之中,他才转过身来看向陈庆。
“陈宗主。”司奇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老朽打算闭关,尝试一番。”
陈庆看向他。
司奇这番话虽然简短,但意思很清楚。
他还有一次测试的机会。
可问题是,即便他拿着这最后一次机会去参加测试,也没有丝毫把握能通过。
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场毫无把握的测试上,不如借着这段时间在内围积累的底蕴,先尝试冲击元神。陈庆点了点头,道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司奇重重点头。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陈庆深深一揖,而后转身朝悬照台东侧那处偏舍走去。
陈庆收回目光。
司奇是北苍一行人中年纪最大的,也是处境最艰难的。
萧九黎突破了,封朔方和姜淮舟也看到了希望,唯独他还在原地徘徊。
可修行这条路,本就是各凭造化。
陈庆将杂念驱散,心中盘算起来。
“去找璃华,顺便问问这地图上的讯息。”
他打定主意,翻身踏上金羽鹰,双翅一振,破开云海,朝外围的方向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