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玠前去给谢大夫人请安,又见了谢家各位来的亲戚们。
他未换官袍,一干亲戚们见了他都得肃容整衣冠,起身端正行礼。
谢玠面色未变,坦然受了。
他对这些亲戚并无恶感,但也算不上什么特别深的交情。他待人向来冷淡,也并不觉得血亲挚友有何用处。
这是他的缺点,但却也是一路行至于此的发心法宝。
谢大老爷此时却与谢玠是天与地的两种心情。
刚才听得内院传来儿媳有孕的喜讯时,谢大老爷一下子就跳了起来,再也顾不得谢家家主的稳重,高兴得在二叔公与三叔公面前团团转。
满堂的谢家男客们一个个也都高兴,纷纷商量要给裴芷封什么红封。都说着裴芷是个有福的,一进门才一个月余就有了身孕,将来定是能生养的。
总之,谢大老爷的嘴角就没下来过,一直笑着的。
谢玠过来请安,谢大老爷一把拉住他,笑道:“快,快,将你媳妇请过来,你几位太叔公都要给她红封,几位伯爷叔爷也要送的。”
谢玠见父亲如此高兴,紧绷的嘴角总算是缓和了几分。
“阿芷受了点惊吓,身子不适正在房中歇着。等明日稍好些在出来与各位见礼。”谢玠道,“我先替内子谢过各位叔公伯叔们的好意。”
众人纷纷笑着回礼。
是这个道理,女眷见男长辈总是麻烦了些,明日再见也是一样。
谢玠应付了各房亲戚们,便与谢大老爷道:“我去瞧瞧母亲,父亲也一起过来。”
谢大老爷还在兴奋头上,便跟着他到了屋中。
此时,谢大夫人已经醒了过来,靠在床榻上,身边是谢二姑太奶奶与她那支的儿媳孙媳女眷们陪着。
谢玠进得屋中,扫了一眼,众女眷便不约而同噤了声。
才一年多没见这位谢侯,怎么觉得他比从前更可怕更冷酷了呢?
明明长着一张俊魅的脸,看起来一点都不亲近。
谢玠见过谢二姑太奶奶与各位长辈,便道:“母亲两日操持府中事劳累了些。各位先行回去歇着,晚间有家宴再闲话不迟。”
谢二姑太奶奶笑呵呵起身,与众女眷便退了出去。
谢大老爷见妻子面容憔悴,便以为她是操劳了些,便道:“你可觉得好些?儿媳有了身孕,你也不要这般激动,一不小心晕了摔坏了可怎么办。”“
“以后儿媳还得你这个做婆母多加照顾,你可不能倒了。内宅就没人主事了。”
谢大夫人垂着眼,只是不说话。
谢大老爷见谢玠也在,便笑道:“你回去与你媳妇说一声,我从前许诺的自是都在。给她十个庄子,一定是给的。”
“不管将来生男生女都给。”
谢大老爷是真心高兴。他想过了,儿媳这么快有孕便是个福星,还是能生养的。不管第一胎是男是女,他这个做公爹的只要做到位,多顾念着儿媳孙子。
以儿媳那个温顺性子一定会感恩再生几个。
反正他手里的东西都会给了他们,早给晚给都是一样。而且裴家也没人了,给了儿媳就是等于将来给了孙子辈。
一点隐患都没有。
谢玠看了老父亲一眼,慢慢道:“父亲美意,我替阿芷谢过。”
谢大老爷笑呵呵摸着胡子,只是说不用谢。
比起谢大老爷的兴奋,谢大夫人便显得分外安静。终于,谢玠将目光落在谢大夫人身上,淡淡道:“母亲,今日还有一件事得请您主持公道。”
谢大夫人心头一跳,不敢抬头,便道:“什么事值得你特地来一趟与我说。若是小事你便自己做了主便是。”
谢玠淡淡道:“儿子是男人,管不了内宅的事。插手管了让这么多亲戚看着成何体统,还是得母亲亲自出面处置下。”
谢大夫人:“……”
谢大老爷不知是何事,不以为意道:“你母亲还病着呢。一会我去发话。”
谢玠似笑非笑看了老父亲一眼,淡淡道:“好,这是父亲说的。一会儿可不要断得不公道。”
谢大老爷突然回过味来,皱眉:“到底什么事。”
谢玠不说,招了招手让谢嬷嬷进来说清。
谢嬷嬷进了屋子,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,还说秦氏已经被领了进来,若是查清楚秦氏也沾了这事,正好一并将她罚了。
谢大老爷越听脸色越是阴沉。听到最后他指着谢大夫人,手抖个不停。
“你,你你……好好,好,你很好,我算是服了。”
谢大夫人再也没脸见人,一把将被子蒙在脸上。
谢大老爷冲过去拉下她蒙的被子就要扇上去。
他不是打女人的男人。与谢大夫人成婚几十年,除了上次儿子儿媳敬茶她闹了那一出,他平日都没动过她一个根手指头。
谢大老爷扯下被子就要扇,但见得谢大夫人满脸惊恐,一怒之下想到了外面还有各路亲戚,硬生生将手拍到了床案上。
他手劲太大,床案都被拍得好大一声山响。
谢大夫人吓了一大跳,想求饶,但谢大老爷已经将她从床上拽了下来。
怒道:“好好好,你装病躲事,你是好样的……”
他浑身颤抖,差点要气得吐血,若不是心里有顾虑早就将老妻子打死了。
谢大夫人瘫软在地上只是哭。
谢玠走过去,将母亲搀着起来安置在椅子上,声音异常平静:“母亲别哭了。一会儿哭肿了脸,外面亲戚如何交代?”
“今日谢府主家闹了这一出戏,亲戚们都还不知道背地里怎么笑话儿子,母亲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圆回来。”
谢大夫人愣愣看着温和的谢玠,只觉得寒气从心里升起来。
这儿子太陌生了。
他的平静叫她觉得一切都完了,儿子永远不会与她同心了。她几次踩了儿子心里的忌讳,再也挽回不了了。
谢大夫人还想说些什么。
“啪”地一声,谢大老爷黑着一张脸将桌子上的茶盏砸在谢大夫人的脚边。
谢大夫人一哆嗦,呆呆看着丈夫。
她才想起来,今日就算儿子不与她算账,丈夫也要和她算账的。
“说!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?!”谢大老爷脸色黑得吓人,那样子与谢玠要杀人的样子一模一样,“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你若是还撒谎一个字。”
“节后就去庄子养病吧。”谢大老爷口气森冷,“谢家没有你这样的主母。”
“不,养病还便宜了你。你去带发修行,为谢家儿孙祈福。一辈子不要回京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