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几条大街,萧二远远跟着吴双,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。
巷子不深,尽头有一扇窄窄的木门。
吴双推门而入,里面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:“吴买办回来了?是否要用饭?”
吴双黑着脸回了一声:“不必了,蔡先生呢?”
“里面喝茶呢。”
吴双走了进去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出现在门口,抬手将门合上了。
萧二并没有凑近,躲在巷子里一处人家敞开的门板后看了一眼那扇门,又看了看旁边的院墙。
墙不高,墙角堆着几捆闲置的竹竿和一只大水缸,就是个极其寻常的江南人家小院。
他转身走出巷子,在对面的小酒馆里,找了个正对巷口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“老板!来一碗阳春面,再来壶茶!”
“好嘞!客官!”
很快,日头慢慢滑到西边,又从天边沉了下去。
萧二搁下几枚铜板,起身穿过巷子,绕到了院子的背面。
他纵身一跃,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顶上。
一股异常熟悉的感觉涌上了心头。
不久前,自己还经常这样和陆七一起,背着小姐在京城的屋顶上四处走动。
当时惊险万分,如今想起来却是着实有趣。
他笑了笑,低头看向院中。
院子不大,只有一间正房和两间厢房,正房的窗户里透出了昏黄的烛光。
一个妇人拎着一只水壶推开了正房的门,似是去添水沏茶。
萧二伏低了身子,摸到正房的屋顶上,轻轻撬开一个瓦片,屏住了呼吸。
果然,妇人添好了热水后便退了出去。
吴双坐在桌旁,对面坐着一个男子,约莫四十多岁。
吴双语气恭谨,与白日里在布行时的倨傲判若两人:“蔡先生可想好对策了?”
萧二心中一动,这位蔡先生想必便是吴双背后的人了。
吴双的语气明显有些急促:“您让小的先歇息用饭,现在小的饭吃完了,也歇够了,可是,这回的差使该怎么办呢?”
“那几个京城豪商,不但出的起价,付的还都是现银,小的如何能争得过他们?”
“若是空手而回,小的这个买办怕是便要掉脑袋了。”
“莫急,有我在呢,”蔡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声音不紧不慢,丝毫未见惊慌,“倒也无妨。”
“买卖上的事,价高者得,本就是最寻常的道理。”
“若是当真空手而回,我自会在总督大人面前为你美言。”
总督?萧二闻言一惊,此人居然能面见红毛夷的总督,想必官职不低。
吴双急忙起身行礼道:“多谢蔡先生。”
蔡先生又饮了一口茶后道:“六辆银车招摇过市,整个江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……如此大的动静,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吴双点了点头,似是终于松了口气:“那依蔡先生所言,咱们明日便回去?”
“不可,”蔡先生放下茶盏,“该做的工夫还是要做的。”
“既然他们明日要去瓷行和茶行,后日才去药行和金行,明早你便直接去药行和金行。”
吴双一怔,随即恍然大悟:“蔡先生的意思是,抢先一步?”
“正是,”蔡先生点头道,“你明日一早便去,赶在他们前面,把货定下来。”
他想了想:“库存和今后一年的货全部都要定下来,莫要给对方留下丝毫机会。”
“小的明白了。”吴双站起身来,“明日一早我便去,赶在那位萧老板之前把事情办妥。”
“慢着,”蔡先生喊住了他,思索片刻后道,“先去金行,再去药行。”
“金行的数目最大,只要金行不失手,回去便好交代的多。”
“能兑出十几万两现银,又是从京城来的,这位萧老板怕不止是商贾而已。”
“明日你办完事,想办法去探探他的底细。”
“是。”吴双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出去。
听到这里,萧二将瓦片轻轻放好,退到院墙边,翻身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回到桥头帮时,夜色已深,院子里却灯火未熄。
萧宁珣正坐在灯下翻着一卷《江南物产志》。
萧泽与萧宁远低声说着什么。
团团窝在萧宁辰怀里,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
陆七站在小院门口,抱着手臂踱着步,一看就是在等自己。
萧二心头一暖,加快了脚步。
看到他无恙,陆七明显松了口气:“怎么这么晚?用过饭没有?我去给你煮碗面?”
“小姐一直不肯去睡,死活都要看见你回来。”
“多谢,”萧二拍了下他的肩膀,“吃过了,进去吧。”
两人走进屋里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萧二还没来得及开口,昏昏欲睡的小团子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,揉着眼睛喊道:“二叔叔!你回来啦!”
“慢点儿!”萧宁辰急忙扶稳了她。
团团从他怀里跳出来,伸开两只小胳膊,跌跌撞撞地扑向萧二:“你去哪儿了呀,我都等了你好久好久了。”
萧二俯身将她抱了起来,心中一片柔软。
他轻轻地拍着小团子的后背:“路上耽搁了一会儿,小姐睡吧。”
团团的声音黏糊糊的:“那你吃东西了吗?渴不渴?有没有受伤?”
萧二笑了:“没受伤,吃饱了也喝足了,放心吧小姐。”
团团打了个小哈欠,把小脸埋进他肩窝里,声音越来越低:“二叔叔你下次,早点儿回来好不好。”
“好!”萧二的声音又柔又沉:“二叔叔下次啊,一定早些回来,不让小姐等这么久。”
“嗯,乖。”团团侧过脸,在他的大脸上蹭了蹭,闭上眼睛便睡了过去。
众人看着他们,知道团团早已困得乏了,都静静地等着,一声不出。
萧二抱着团团在屋里轻轻走了几圈,见孩子睡得一动不动,冲着内室抬了下下巴。
陆七会意,跟了上去。
萧二将团团小心翼翼地放在床的里侧,给她脱了小鞋子,拉上被子盖好。
陆七将枕头码放在团团身后,两人看着小团子舒舒服服熟睡的样子,相对一笑,这才转身走到了外堂。
萧二将今晚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讲了一遍。
萧宁辰道:“你这趟没白跑,看来这位蔡先生,是个人物。”
萧宁珣问道:“你是天黑摸进去听到的?”
萧二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”
萧宁珣若有所思。
萧泽看向萧宁远:“如何?”
“还能如何?”萧宁远打了个哈欠,“都赶紧睡觉去!”
“明日啊,咱们也先去金行,我倒要看看,这金行的行首,究竟买谁家的帐!”